空城计

易中天先生在“百家讲坛”品三国时说，在《三国演义》里面，曹操被诸葛亮抢走了空城计的“发明权”，“实际上空城计的故事是有的，但不是发生在诸葛亮的身上，而是发生在曹操的身上。” （ 《大江东去》）

易中天先生所说曹操版空城计，见于《三国志。武帝纪》兴平二年注引《魏书》，原文如下：

“兵皆出取麦，在者不能千人，屯营不固。太祖乃令妇人守陴，悉兵拒之。屯西有大堤，其南树木幽深。布疑有伏，乃相谓曰：‘曹操多谲，勿入伏中。’引军屯南十余里。”

《魏书》的这一记载能否说明曹操是使用了空城计？中国古代兵书《三十六计》第三十二计《空城计》云：“虚者虚之，疑中生疑。”（空虚的让它空虚， 使人在疑惑中更加疑惑。）空城计是一种心理战术，处于弱势的一方面遇到强大的敌人时，故意显示其虚弱，令敌人产生疑惑而迟疑不前，怕中埋伏而自动撤离。是不是空城计，“虚而示虚”是关键。曹操面对强敌，所采取的措施是“令妇人守陴，悉兵拒之。”即组织城中妇女到城墙上守陴（城上女墙，上有孔穴，可以窥外），部署全城所有兵力准备抵御敌人。在遇到敌人围城时，战士守陴是执行战斗任务，曹操让妇女守陴就是 “令随营妇女操戈拒敌”（见白寿彝先生总编之《中国通史》第五卷丙编第七章第二节），这哪里是示弱，分明是示威。从曹操面临吕布兵临城下时所采取的全部措施看，他是在加强战备，组织兵力，准备抵抗，与空城计沾不上边，挂不上钩。

易中天先生是这样向广大听众讲述曹操的空城记的，他说：“曹操和吕布作战的时候，有一次曹操的军队出城收麦子去了，突然吕布的军队开了过来。曹操情急之下，把他的随军家属全部都弄到城墙上去站岗，等吕布开过来一看，满城都是莺歌燕舞，姣声嗲气。再一看呢，城外面有一个树林子，深不可测，吕布想曹操这个贼，狡猾狡猾的，肯定是把埋伏埋在树林子里面了，撤！”（ 《大江东去》）我们只要把易中天先生的讲述与《魏书》的原文加以对照，就会发现，第一，它没有全面向听众介绍曹操的措施，隐瞒了对其观点不利的内容（“悉兵拒之”）；第二，为了说明是曹操使用了空城计，竟然把“令妇人守陴，悉兵拒之”这种战备状态和紧张气氛，说成是轻松欢快的气氛。“满城都是莺歌燕舞，姣声嗲气”，这符合史料记载所提供的环境氛围吗？莺歌燕舞，姣声嗲气，不仅不符合“令妇人守陴”的文意，也不符合原文所表达的气氛。

易中天先生的观点引起不少人的反驳。为了回敬反驳者，易中天先生发表了一篇题目为《心平气和说空城》的文章，进一步论证曹操使用过空城计，卫护自己的观点。易中天先生责备司马光在《资治通鉴》中介绍曹操与吕布的这场战斗故事时“做了手脚”，“删掉了一些内容，已非此事的原始情况和完整情况”，“造成许多人的误读”。易中天先生说：

“实际上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：吕布打过来的时候，手中兵力不足千人的曹操情急之下，便让随军女眷都到城上短墙（陴）去站岗。吕布来了以后，看见城墙上站着女人，屯西又有大堤，堤南‘林木幽深’，便怀疑那里有埋伏。吕布就和部下说，曹操这个家伙很狡猾（曹操多谲），我们不要上当（勿入伏中），便向南后退十余里。”

我们把易中天先生所介绍的“事情的真相”与《魏书》的原文对照，便会发现，易中天先生在介绍“事情的真相”时也做了手脚，误导了广大读者。一方面，把“太祖乃令妇人守陴，悉兵拒之”这一句完整的话割舍了后半句“悉兵拒之”（恰恰这半句是关系到空城记能否成立的关键），把“令妇人守陴”从“太祖乃令妇人守陴，悉兵拒之”这一有机整体中游离出来，切断它同“悉兵拒之”的内在联系，将其变为一个孤立事件。另方面，把“布疑有伏”说成是吕布“看见城墙上站着女人”等等，“便怀疑那里有埋伏”，刻意把“布疑有伏”与“令妇人守陴”联系起来。经过如此精心铺垫之后，易中天先生便开始进行空城计的论证：
“‘空城计’最基本的要素和内核，那就是公开示弱示虚，让对方不知深浅不知虚实，进而因生疑而不敢进攻甚至撤退。‘布疑有伏’就是产生怀疑，‘引军屯南十余里’就是不敢进攻而且撤退，而产生怀疑并立即撤退的原因，则不但因为‘屯西有大堤，其南林木幽深’，而且因为城墙之上‘妇人守陴’。我们知道，战争是男人的事。曹操军中，平时也没有一支‘娘子军’。这个时候‘妇人守陴’，只能说明城中已然无兵，是一座‘空城’。”

没有读过《三国志》的人看了，蛮有道理。他们哪里知道，事情的本来面目是经过了整容变性手术的。反复对照《魏书》原文，品读易中天先生关于曹操空城计的论述，使人有一种“削足（史料）适履（结论）”的感觉，似乎史料与结论的关系被颠倒了。结论本应源于史料，却成了史料的统帅；不是由史料总结出结论，反倒是用结论改造史料。从“大江东去”到“心平气和”，从来不把《魏书》的原文公诸于众，总是采取转述方法介绍故事，其奥秘大概就在在这里。

割断“令妇人守陴”同“悉兵拒之”的内在联系，使其孤立起来，对“令妇人守陴”的解释可以不受“悉兵拒之”的约束，就可以按照自己的主观意图，去附会空城计。这种使用史料和分析问题的方法，不能认为是恰当的。我认为，应当把“妇人守陴”同“悉兵拒之”作为一个整体，联系起来进行分析和合理的解释。意中天先生把“妇人守陴”解释为向敌人“说明城中已然无兵，是一座‘空城’”，单独看不无道理，但与“悉兵拒之”相矛盾，不能对“悉兵拒之”做一个合理的解释。我之所以同意《中国通史》把“妇人守陴”解释为“令随营妇女操戈拒敌”，是因为它与“悉兵拒之”的涵义相一致，都是曹操面临来敌，组织力量，准备坚守迎击敌人的措施。台湾的陈文德教授，在其所著《三国曹操争霸经营史》一书中也认为曹操用了空城计，如此写道：“仓促间，曹操大胆地采用‘空城计’，他下令将战旗收起来，由妇女把守营寨，自己率领一千多不到的后勤部队，全部整齐地排列在营外。”（见该书124页）意思是把家底全部亮出来，摆在吕布眼前，说明是空城。增加了“偃旗”（下令将战旗收起来）的情节，还把“悉兵拒之”说成是“悉兵示之”，显然不符合史料的记载，歪曲了原文含义，不能令人信服。

根据当时的形势，曹操也没有必要冒险使用空城计。曹操与吕布争夺兖州的战争，开始于兴平元年（公元194年）夏四月，结束于兴平二年六月。这次伏击战就发生在战争即将结束的兴平二年六月，是曹操对吕布的一次决定性胜利。这座城市并非是曹操的一座孤城，经过奋战，曹操已经扩大了自己在兖州的地盘，军事实力也有所壮大。据荀彧说，有十万之众，虽有夸大，也应有四五万吧！曹操正处于胜利前夜。即以当时该地形势看，屯营尚有近千名士兵，以曹操的军事才能，组织好这批战士和城中群众，婴城固守，是可以支撑数日，等来外地援兵的。所以，“太祖乃令妇人守陴，悉兵拒之”，应该理解为振奋精神，鼓舞士气，加强防守，准备战斗。

司马光在《资治通鉴》中没有记载这件事情，易中天先生很不满意。其实，陈寿在《三国志》中也没有记载这件事情。陈寿写得更简略：“布复从东缗与陈宫将万余人来战，时太祖兵少，设伏，纵奇兵击，大破之。”（《三国志。武帝纪》）如果说司马光对曹操反感，是有意贬低曹操；那末，陈寿对曹操可是推崇备至的呀，为什麽也没有录用这条史料呢？王沉所著《魏书》是陈寿写《三国志》的材料来源之一，而且“陈寿作魏本纪，多所回护”；“其书法，专以讳败夸胜为得体”（赵翼《廿二年札记》卷六）。如果陈寿认为，它是曹操为了出奇制胜设计的空城计，在三国时期又是首创，又起到了让吕布生疑退兵的作用，这可是曹操的一项重大军事业绩，也是军事史上的奇迹，陈寿是不会不写进《三国志。武帝纪》的。王沉对曹操也是大加褒扬的，但从他的遣词造句看，曹操所采取的措施，是立足于“守”和“拒”。至于吕布生疑，那是地利所致，并非人事使然，这也可能就是陈寿不把它写进《三国志》的原因吧。